相比于第一层的“市井”喧嚣,这里显得更加空旷,死寂,也更加危险。
李云景回头望去,身后的迷雾之桥已然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的灰色雾墙,隔绝了退路。
他定了定神,回想起“百晓生”的信息。
要前往第三层,需穿过这片“荒芜之地”,找到“永夜峡谷”,登上“无言阶梯”。
他没有耽搁,选定一个方向,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遁光,贴着地面,向着这片昏暗世界的深处飞去。
一路上,他见到了更多诡异的景象:
游荡的、没有理智的凶魂恶煞;
潜伏在阴影中,伺机而动的诡异生物;
由无数枯骨堆砌而成的巨大巢穴;
甚至还有一片不断翻涌的、由各种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“心魔湖”……………
这里比第一层危险了数倍不止,但相应的,偶尔也能发现一些更加珍稀的,产自幽冥或绝地的材料,不过大多有强大的鬼物或魔物守护。
李云景志不在此,他小心地收敛气息,凭借强横的神识和《神霄道》对阴邪之物的天然克制,避开了大部分麻烦,实在避不开的,也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,绝不多做纠缠。
根据“百晓生”提供的大致方位,以及自己对方位和空间波动的感知,他飞遁了约莫小半日,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裂谷。
裂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,谷中涌动着浓得化不开的,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这里,便是“永夜峡谷”。
在峡谷的入口处,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,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,仿佛用干涸血液书写的文字,写着“永夜”二字,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永恒死寂。
而进入峡谷的唯一通道,便是一道沿着陡峭岩壁开凿出的、狭窄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。
石阶蜿蜒向上,没入峡谷上方的黑暗之中。
这,便是“无言阶梯”。
此刻,阶梯前空无一人,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死寂。
李云景在阶梯前停下脚步。
“无言阶梯”......需保持绝对沉默,且每一步都会引动内心幻象。
他调整呼吸,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,道心澄澈,灵台空明。
然后,一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脚掌落下的瞬间,四周景象骤变!
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入门,以微末之身,面对强敌,命悬一线......恐惧、绝望、不甘......种种情绪涌上心头。
但如今的李云景,道心早已坚如磐石,这些低阶的幻象,如同清风拂面,无法撼动他分享。
他眼神清明,继续踏出第二步。
幻象再变,变成了他修为突飞猛进,被万人敬仰,被美色环绕,被权力诱惑......种种欲念交织。
第三步,第四步,第五步......
每一步,幻象都不同,都直指他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、欲望、恐惧、遗憾。
有第一世投资失败,众叛亲离的悔恨;有第二世修行路上错失的机缘、陨落的故人;有今生面临的种种抉择与因果......
心魔丛生,幻象纷呈。
但李云景始终谨记“无言”之规,不发一声,甚至连神魂波动都压制到最低。
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,观照着这些幻象,如同一个局外人,看着“自己”的种种过往与心念。
不沉溺,不抗拒,不评判,只是看着,然后走过。
《神霄道》心法自然运转,紫府元神散发淡淡清辉,护持灵台,涤荡魔念。
他就这样,一步一步,坚定而沉稳地向上攀登。
石阶仿佛没有尽头,幻象也越来越强,甚至开始模拟出真实的痛感、危机感,试图逼迫他出声或反抗。
有一瞬,他仿佛看到了“神霄道宗”被强敌攻破,于韵怡,吕若曦,赵绮,柳如烟,星儿,月儿、林轩等人血染当场......
又一瞬,他仿佛看到自己突破失败,道基尽毁,沦为废人………………
还有一瞬,他仿佛看到了水晶棺中秋璇复活失败,道姑以身殉道,崔判官降下雷霆之怒……………
种种足以让寻常修士心神崩溃的幻象接踵而至。
但李云景的道心,历经“孽镜台”照见三世因果的洗礼,早已通透澄澈,圆融无暇。
这些幻象,虽然逼真,虽然触及内心柔软处,却再也无法让他动摇分毫。
他如同行走在狂风暴雨中的礁石,任凭浪潮冲击,我自岿然不动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千年。
前方的黑暗中,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。
那是阶梯的尽头。
李云景踏上最后一级石阶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站在了一处悬崖边上,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永夜峡谷,前方则是一片......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异之地。
那是一片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破碎陆地,陆地之上,宫殿残骸、扭曲建筑、发光植物、流淌的光河.......
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交织在一起,空间似乎都是错乱、折叠的,时间流速也感觉与外界不同。
这里没有明确的光源,但各种物体自身散发出的、或明或暗、或冷或暖的光,将这里映照得光怪陆离,充满了一种不真实感。
“无间鬼市”第三层,“永夜区”!
到了!
李云景能感觉到,此地的空间法则,时间法则,都异常活跃且混乱,各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(灵气、阴气、魔气、愿力、甚至一些未知能量)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危险的环境。
“百晓生”说“收藏家”的藏宝库在“永夜区”最深处,但这里空间错乱,没有明确方向,如何寻找?
他正思索间,忽然心有所感,看向左前方。
那里,一片由破碎镜面构成的小山旁,空间微微波动,一个矮小的、佝偻的,拄着拐杖的身影,从虚空中“挤”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、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长袍、头戴尖顶帽的小老头。
他脸上堆满皱纹,眼睛眯成一条缝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,似乎随时会熄灭的油纸灯笼。
“新来的?”
“面生啊。”
小老头声音沙哑,慢吞吞地走到李云景近前,仰起头,用那双几乎被耷拉的眼皮完全盖住的小眼睛,上下打量着李云景。
“要引路吗?”
“十块上品魂晶,带你去‘永夜区’任何明面上的地方。”
“要买‘特别’的东西,或者见‘特别的人,得加钱,而且,得看老朽我高不高兴。”
小老头晃了晃手中的灯笼,昏黄的光圈在错乱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显眼。
李云景心中一动,这难道就是“引渡人”?
“带我去能打听到‘收藏家消息,或者能进行“特别”交易的地方。”
李云景直接道,同时手一翻,一件六阶魔器出现在掌心。
小老头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丝缝隙,瞥了魔器一眼,又看了看李云景,嘎嘎笑了两声,声音如同老鸦:
“嘿嘿,倒是爽快。”
“行,跟老朽来吧。”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‘收藏家’那老怪物脾气古怪得很,他的藏宝库更是飘忽不定,老朽只能带你去几个他可能出现的“点”,或者介绍几个可能跟他有来往的中间人,能不能见到他,能不能换到东西,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运
气。”
“另外,在‘永夜区,少看,少问,少管闲事,跟紧老朽,别乱碰东西。”
李云景点头:“明白。”
小老头收起魂晶,提着他那盏昏黄的灯笼,转身朝着那片光怪陆离的破碎陆地深处走去。
他的步伐看似缓慢,但每一步踏出,都仿佛踏在空间的节点上,身形在错乱的光影中时隐时现。
李云景紧随其后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这“永夜区”果然诡异,空间折叠,方位混乱,若非有这疑似“引渡人”的小老头带路,他自己摸索,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,还可能陷入未知的危险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扭曲的建筑残骸、发光藤蔓、漂浮的巨石、流淌的光河之间穿梭。
沿途,李云景看到了更多奇异的景象和“居民”:
有在破碎宫殿里开茶会,但客人全是各种诡异傀儡的茶馆;
有漂浮在半空,由无数书本构成的,书灵飞来飞去的图书馆;
有在光河边垂钓、钓上来的却是各种扭曲阴影或发光记忆片段的渔翁;
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、由齿轮和发条构成的机械城堡,门口站着两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卫士...………
这里的一切,都超出了常理,充满了荒诞与神秘。
小老头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,七拐八绕,有时甚至直接穿过一堵看似实体的墙,或者踏上一段不存在的阶梯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小老头在一座看起来相对“完整”的建筑前停了下来。
这是一座三层高的,由某种黑色木头搭建而成的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,上面用一种散发着微光的颜料写着“浮生当铺”。
“这里的老鬼,消息灵通,跟收藏家’做过几次交易。”
小老头指了指小楼,“你可以进去问问,但记住,‘浮生当铺’什么都收,也什么都卖,但价格,很贵,而且......有时候要的不是魂晶。”
说完,他提着灯笼,走到墙角阴影里蹲下,似乎不打算进去。
李云景看了小老头一眼,推开了“浮生当铺”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门内,并非想象中的柜台货架,而是一个异常宽敞,却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大厅。
杂物五花八门,有残破的法宝,生锈的兵器、干枯的草药、古怪的标本、发光的矿石,甚至还有栩栩如生的人偶,不断变幻画面的水晶球......堆积如山,几乎无处下脚。
大厅深处,一张巨大的,布满划痕的黑木柜台后面,坐着一个......东西。
那似乎是一个由无数破旧布条、线头、纽扣、碎皮革缝合而成的,勉强具有人形的“玩偶”。
玩偶的“脸”上,缝着两颗不同颜色的玻璃珠作为眼睛,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纽扣作为鼻子,嘴巴则是一条黑色的粗线。
“欢迎光临......浮生当铺......”
玩偶发出了尖锐、滑稽、如同孩童捏着鼻子说话的声音,它的“手”(也是由布条缝合而成)抬起来,对着李云景招了招。
“客人......想当点什么?”
“还是......想买点什么?”
李云景走到柜台前,目光扫过玩偶那两颗玻璃珠眼睛,平静道:“我想打听关于“收藏家”的消息,以及,他最近是否在寻找失落的时光之沙。”
“玩偶”的玻璃珠眼睛似乎“眨”了一下。
“消息......有。”
“价格......看你要什么程度的。”
“如果只是‘收藏家’可能出没的地点,以及他发布悬赏的公开信息,一百上品魂晶,或者等值物。”
“如果是更具体的,比如他最近一次交易的内容,或者他对‘失落的时光之沙”的详细要求,以及他可能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范围......那需要更贵的价格。”
“玩偶”的声音依旧尖锐滑稽,但内容却条理清晰。
“我要最详细的那种。”
李云景道。
“玩偶”沉默了片刻,道:“最详细的情报,包括“收藏家’过去百年内三次交易记录,他对“失落的时光之沙的品质、数量、来源的明确要求,以及他愿意为此支付的最高价码预估......打包价,五百上品魂晶,或者......你身上那
件‘愿力古灯’残体。”
李云景眼睛微眯。
这“玩偶”竟然能看出他身上的“愿力古灯”?
而且,它要的,不是魂晶,而是这盏灯!
是巧合,还是这“玩偶”或者其背后的“浮生当铺”,本就对“愿力古灯”有所图谋?
“愿力古灯残体,价值恐怕不止五百魂晶吧?”
李云景不动声色。
“在别人手里,可能一文不值。”
“玩偶”的黑线扯了扯,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,但显得更加诡异,“但在我们‘浮生当铺”手里,它可能被修复,或者......拆解出更有价值的部分。”
“所以,对我们来说,它值这个价。”
“对客人你来说,用一件目前用不上的古物,换取急需的,能帮你达成目标的关键情报,也是值得的,不是吗?”
“很公平的交易。”
“玩偶”补充道:“而且,我们可以附赠一条关于“失落的时光之沙’的模糊线索,以及......一次在‘永夜区内,通过特定渠道,向‘收藏家’发送交易请求的机会。”
“这机会,可不是魂晶能买到的。”
李云景心念电转。
“愿力古灯”固然珍贵,但正如这“玩偶”所说,目前对他而言,近乎无用,修复更是渺茫。
而“收藏家”的情报和交易机会,却是他获取“镇魂铁券”残片的关键。
权衡利弊,这交易可以做。
“好。”
李云景没有犹豫,取出那盏青铜油灯,放在柜台上。
“玩偶”的布条手伸出,拿起油灯,那两颗玻璃珠眼睛似乎亮了一下,仔细端详了片刻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。
它用另一只“手”在柜台下摸索了一阵,取出一块薄薄的,仿佛由无数细微齿轮和发条构成的银色金属板,递给李云景。
“情报都在里面,用神识读取。”
“交易请求的发送方法,也在最后。”
“祝你好运,客人。”
“嘎嘎嘎......”
尖锐滑稽的笑声中,李云景接过金属板,神识探入。
大量信息涌入脑海,比“通幽阁”和“百晓生”提供的要详细、系统得多。
他快速浏览,将关键信息记下。
“收藏家”在“永夜区”确实有多个可能出没的“点”,但行踪不定,最常去的是“时光之痕”和“记忆回廊”这两个地方。
他对“失落的时光之沙”要求极高,需要至少“三粒”,且必须是从“时间流速异常超过千倍”或“曾发生重大时间紊乱”的绝地中采集的“原初沙粒”,不能有任何污染或后天气息掺杂。
他愿意为此支付的价码,包括但不限于:一件完整的、未认主的、品阶达到“仙器”级的法宝;一门直达“真仙”的完整上古功法;三次“收藏家”本人出手帮忙的机会;或者,从其藏宝库中任选三件宝物(“镇魂铁券”残片赫然在
列!)
此外,情报最后,还附上了一条关于“失落的时光之沙”的模糊线索:
“据不可靠传闻,‘天澜星’极北之地,‘永冻冰川”深处,疑似存在一处上古战场遗迹,曾有‘时光乱流’现象发生,或有‘时光之沙’残留。”
“但该地危险重重,空间紊乱,且有未知恐怖存在盘踞,探索者十死无生。”
他还得到了一个复杂的法门,需要以特定频率向某个空间坐标发送神识波动,用于“交易请求”。
李云景记下所有信息,对“玩偶”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“浮生当铺”。
门外,小老头依旧蹲在阴影里,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,仿佛从未动过。
“问到了?”
小老头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‘时光之痕’。”
李云景道。
“嘎嘎,果然是要找那老怪物。”
小老头站起身,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走吧,路可不近。”
两人再次上路,在光怪陆离的“永夜区”中穿行。
这一次,路途更加遥远,也更加诡异。
他们甚至穿过了一片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迷宫,镜中倒映出的,不是他们现在的模样,而是他们过去某个时刻的影像,或者未来某种可能的片段,光怪陆离,令人心神恍惚。
也路过了一条流淌着七彩液体的河流,河水中沉浮着各种生物的骸骨和破碎的记忆光影,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。
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,小老头才在一处地方停下。
这里看起来像是一片巨大的,由无数破碎水晶和扭曲光线构成的“海滩”。
“海滩”之外,并非海洋,而是无尽的、黑暗的虚空。
虚空中,悬浮着一条条长短不一,宽窄不同,散发着朦胧微光的“裂痕”。
那些“裂痕”仿佛空间的伤疤,又仿佛时间的断层,静静悬浮,不断有细碎的光点从裂痕中飘散出来,又消失不见。
这里空间异常脆弱,时间流速也似乎有些紊乱,给人一种极不稳定的感觉。
“这里就是·时光之痕'了。”
小老头指着那些悬浮的裂痕,“那些发光的裂痕,就是残留的‘时光碎片’或者‘时空褶皱’,危险得很,一不小心被卷进去,可能瞬间衰老千年,也可能退回婴儿时期,甚至直接迷失在错乱的时空中。”
““收藏家’那老怪物,有时候会来这里,采集一些时光碎屑’或者捕捉‘时光浮游生物’。”
“不过今天看来,他不在。”
李云景环顾四周,这片“海滩”上空无一人,只有那些悬浮的“时光之痕”在静静散发着微光。
“另一个他常去的地方,‘记忆回廊”,离这里不算太远,但那里更危险,是无数生灵破碎记忆的堆积之地,容易迷失自我。”
“去不去?”小老头问。
“去。”
李云景毫不犹豫。
既然来了,自然要尽可能找到“收藏家”。
小老头不再多言,提着灯笼,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......难以形容的建筑。
那像是由无数破碎的、发光的记忆画面强行拼接而成的,不断扭曲变幻的、巨大的“回廊”。
回廊的墙壁、柱子、穹顶,全都是由流动的、变幻的记忆光影构成,里面不断闪现着不同生灵,不同时代的记忆片段:欢笑、哭泣、战斗、死亡、爱恋、背叛......庞杂而混乱的信息流汹涌澎湃,让人头晕目眩。
回廊的入口,像一个不断旋转的,由记忆漩涡构成的门户。
仅仅是站在回廊外,就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,试图同化入侵者意识的混乱记忆流。
“这里就是‘记忆回廊’。”
小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进去之后,紧守心神,别被那些记忆同化了,否则你会变成回廊的一部分,成为新的记忆片段。”
“老朽我就不进去了,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记住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别信,都别碰,尽快找到‘收藏家’或者确定他不在,就出来。”
李云景点头,深吸一口气,《神霄道》运转,紫府元神散发清辉,护持灵台,踏步走入了那旋转的记忆门户。
一步踏入,仿佛坠入了记忆的海洋。
无数光影、声音、情感、片段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四面八方冲击而来。
有凡人的生老病死,有修士的突破感悟,有妖兽的弱肉强食,有文明的兴起衰亡……………
喜怒哀乐,爱恨情仇,庞杂无比。
李云景谨守心神,如同狂风巨浪中的礁石,任凭记忆洪流冲击,我自岿然不动。
他目光清明,在光怪陆离的记忆迷宫中穿梭,寻找着“收藏家”的踪迹。
这“记忆回廊”内部空间极大,仿佛没有尽头,到处都是流动的记忆画面,构成错综复杂的通道。
走了许久,李云景忽然心有所感,望向一个方向。
那里,记忆光影的流动似乎有规律了一些,隐约构成了一条相对“平静”的通道。
他顺着通道走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
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。
这里仿佛一个书房,四周的“墙壁”是由相对稳定,不断循环播放着某些古老知识、实验记录、星空图谱的记忆画面构成。
空间中央,摆放着一张巨大的、由某种白色骨骼制成的书桌,书桌后,坐着一个“人”。
那是一个穿着打扮一丝不苟,如同老学究般的老者。
他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,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,正在一本厚厚的,仿佛由人皮制成的书籍上记录着什么。
书桌上,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:散发着微光的水晶骷髅,装在罐子里不断变幻颜色的液体,几枚仿佛在呼吸的奇异种子、甚至还有一团不断蠕动,仿佛有生命的阴影。
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写中,对李云景的到来毫无所觉。
李云景停下脚步,没有贸然打扰。
他仔细观察着这个老者。
这就是“收藏家”?
气息深沉如海,晦涩难明,绝对在合体之上,甚至可能成仙了。
而且,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,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沉淀的气质,与这“记忆回廊”的环境隐隐相合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李云景的注视,老者缓缓抬起头,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露出一双深邃、睿智、却又带着一种非人般冷静的眼眸。
“新来的访客?”
老者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,与这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很少有生者能走到这里,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神智。
“你很不错。”
“你是‘收藏家'?”
李云景开门见山。
“哦?你知道我?”
老者似乎有些意外,但随即笑了笑,“不错,很多人都这么叫我。
“一个喜欢收集三界有趣事物、珍贵知识的老家伙罢了。”
“年轻人,你找我,是想交易,还是想欣赏我的收藏?”
李云景心中一定,总算找到了正主。
他按照“浮生当铺”提供的法门,调整神识波动,以特定的频率,将一道包含交易请求的神念传递过去。
“晚辈李云景,听闻前辈正在寻找失落的时光之沙。”
“晚辈对此物有些线索,或许能与前辈做笔交易。”
“收藏家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,身体微微前倾,表现出浓厚的兴趣。
“哦?‘失落的时光之沙'?”
“你有线索?”
“还是......你已经有货了?”
“晚辈目前只有线索,但愿意为前辈取来。”
李云景不卑不亢,“据闻前辈手中,有一块·镇魂铁券’残片。”
“晚辈愿以‘失落的时光之沙,交换此残片。”
“收藏家”盯着李云景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记忆回廊中回荡。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“一个生者,居然对地府的‘镇魂铁券’感兴趣......看来你身上的秘密不少。”
他并没有追问李云景为何需要“镇魂铁券”,似乎对此并不太关心,他更关心的是交易本身。
“不错,我手里确实有一块‘镇魂铁券’残片,是很多年前,从一个闯入鬼市的‘黄泉摆渡人’那里赢来的赌注。”
“收藏家”很坦率,“这东西对我而言,只是一件比较特殊的收藏品。”
“如果你能给我带来·失落的时光之沙”,而且品质、数量符合我的要求,换给你,未尝不可。”
李云景心中一喜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还请前辈明示要求。”
“收藏家”微微后仰,靠在那张骨椅上,十指指尖相对,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。
“年轻人,我很欣赏你的胆识和效率。”
“能走到这里,还清楚知道我需要什么,你想要什么,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被金丝眼镜片放大的深邃眼眸,透过镜片审视着李云景。
“我的要求,在给你的情报里应该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“失落的时光之沙”,至少三粒,必须是‘原初沙粒”。”
“这意味着它必须是时间流速异常之地自然凝结的,从未被任何生灵或法术污染、炼化过的原始状态。”
“沾染了他人法力、神念,或者从时间法宝、阵法中剥离的‘次生沙粒’,都不作数。”
“来源地,要么是时间流速与外界差异超过‘千倍’的稳定或半稳定秘境,要么是曾发生过导致局部时间法则彻底崩溃、扭曲的时间乱流’事件的绝地。”
“只有这两种地方,才有可能自然凝结出符合要求的‘原初沙粒’。”
“至于‘天澜星”极北的传闻……………”
收藏家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,“那地方确实可能存在,但危险程度远超常人想象。
“我派去的三波·探宝者’,包括一位精通时空遁术的合体巅峰修士,都了无音讯。”
“你确定要去?”
李云景没有丝毫犹豫,点头道:“既已约定,晚辈自当尽力一试。”
“只是,在动身之前,能否让晚辈一睹那‘镇魂铁券’残片?”
“也好让晚辈心中有数,此行目标究竟是何模样。”
“谨慎的小家伙。”
收藏家笑了笑,似乎并不意外。
他伸出保养得极好的右手,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一点幽光自他指尖绽放,迅速扩大,化作一个尺许见方的、由无数细密银色符文构成的透明立方体。
立方体内部,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、形状不规则的暗金色金属片。
这金属片厚约半寸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暴力撕裂下来。
其材质非金非玉,暗沉的底色上,布满了极其繁复、古老、仿佛天然生成又似人工篆刻的玄奥纹路。
纹路大部分黯淡无光,但仍有几处细微的节点,偶尔会流转过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带着沉重与安抚气息的暗金色流光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金属片中心偏上的位置,有一个清晰、古朴的阴刻古篆,“镇”字。
仅仅是一个字,就散发着一种镇压一切邪祟,稳固魂魄、厘定阴阳的恢弘道韵。
只是这“镇”字也并非完整,下半部分略有缺失。
整块残片静静地悬浮在符文立方体中,没有任何灵力外泄,却自有一种历经万古、沉默而威严的气度。
“如假包换。”
收藏家手指轻弹,那符文立方体带着残片飘到李云景面前只许处停下,“你可以感受一下它的气息,但不要触碰。”
“它虽残破,但毕竟是地府重器,残留的法则之力对生者魂魄依旧有天然的压制和排斥,贸然接触,可能损伤你的神魂。”
李云景凝神感知。
隔着一层符文屏障,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块残片上蕴含的、与轮回、秩序、镇压相关的独特法则气息,与崔判官身上那种宏大而冰冷的阴司法则隐隐同源,却又更加具体、更加偏向于“器物”本身的功能性。
确实与“浮生当铺”情报中描述的特征一致,也符合“镇魂铁券”这件传说中的地府重器的部分特质。
“前辈,此物确是‘镇魂铁券’残片无疑。”
李云景收回感知,对收藏家拱手道,“请前辈将此物收好。”
“待晚辈寻得‘失落的时光之沙’归来,再行交换。”
“好!”
收藏家手指一勾,符文立方体裹着残片飞回他袖中消失不见,“我便在此,静候佳音。”
““时光之痕’和‘记忆回廊’是我最常停留的地方。”
“你若成功返回,可来此处寻我。”
“若我不在,可用·浮生当铺’给你的法门,向我留在此地的‘记忆信标’发送消息,我自会知晓。”
“另外,”
他补充道,语气带着一丝提醒,“永冻冰川深处,空间与时间都极不稳定,常规的传送、遁术很可能失效,甚至引发不可测的时空乱流。”
“你最好做好依靠肉身和自身法力硬闯的准备。
“还有,那里盘踞的存在......很古老,很可怕,对‘时间’和‘生命’异常敏感。”
“万事小心。
“多谢前辈提醒,晚辈铭记。”
李云景再次拱手。
交易意向达成,便无需多留。
李云景向收藏家告辞,转身沿着来时的记忆通道,保持着心神清明,退出了“记忆回廊”。
门外,小老头依旧提着灯笼蹲在阴影里,仿佛一尊雕像。
“见着了?”
小老头头也不抬。
“见着了,交易谈妥。”
李云景道,“有劳前辈久等。”
“现在,还请前辈带晚辈离开‘永夜区”,返回鬼市入口附近。”
“嘎嘎,谈成了就好。”
“那老怪物虽然古怪,但只要他答应了,一般不会反悔。”
小老头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,“走吧,送你出去。”
“不过,离开的路,和进来的路,可不是同一条。”
“跟紧了。”
回去的路,似乎比来时更加曲折、漫长。
小老头带着李云景穿行在光怪陆离的“永夜区”中,有时甚至直接踏入一片扭曲的光影,再次出现时已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。
李云景默默记下一些显著的地标和空间节点,但心中清楚,没有“引渡人”带路,想靠自己再次找到“时光之痕”或“记忆回廊”,几乎不可能。
足足走了近三个时辰,前方终于再次出现了那片永恒的灰蒙蒙天光,以及相对“正常”的、由雾气构成的街道和建筑。
他们回到了“无间鬼市”第一层。
“到了。’
”
小老头在一处僻静的街角停下,指着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,不断旋转的灰雾漩涡说:“那里就是离开的‘生门’
“投入十枚中品魂晶,或者等值物,就能激活通道,返回你来的地方。”
“记住,通道是单向的,出口位置固定在你进入时的入口附近,但可能会有偏差。”
“多谢前辈引路。”
李云景又取出一些天材地宝递给小老头,作为额外的酬劳。
“你小子还算懂事。”
小老头也不客气,麻利地收起,嘎嘎笑道:“以后若再来‘鬼市’,需要引路,可以来‘三途渡口附近转转,运气好说不定能再碰到老朽。”
“不过,老朽可不保证每次都在。
说完,他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,佝偻着身子,慢吞吞地走入旁边的雾气中,身影很快消失不见。
李云景不再耽搁,走到那灰雾漩涡前,投入魂晶。
漩涡转速骤然加快,形成一个稳定的通道。
他一步踏入。
熟悉的失重和空间变换感传来。
下一刻,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。
周围是熟悉的、带着腐烂和剧毒气息的墨绿色毒瘴,脚下是冒着气泡的漆黑毒水泥潭。